如是我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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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露最近搬进了一套大房子。

她是从成千上万的求租者中挤了出来，租到了这套房子，据说房子风水好，只要搬进去，就有人来排队求爱，很有可能钓到金龟婿。

对于露露这样的成熟女性来说，爱情的诱惑力是很大的。

她倒不在乎未来的爱人是不是金龟，只要能和她长相厮守，爱她一生一世也就足够。

于是她挤破了头——这是她出生以来做过的最没风度的事情——住进了这套房子。

房子太大了，一个人显得很空旷。

墙壁是粉红色的，据说粉红色的墙壁能够起到镇定安神的作用，德国的监狱墙壁就是粉红色。

但露露怀疑这一切都是房东故意的安排，粉红色对她的安抚只是一种补偿，因为每天晚上房东女主人都要跟她的男人闹得昏天黑地。

一切的呻吟、喘息、大叫、喃喃自语都构成对露露莫大的刺激，她经常看着为她专设的粉红墙壁，狂躁地跺脚。

“你们不要再这样了！”露露一直叫着，“求你们！让我有个自己的男人后再狂欢吧！”

不知道女主人是否听见，但每次露露一这样喊道声嘶力竭时，女主人也声嘶力竭，然后露露的房子就地震一样抖动，露露知道，精神上的补偿又来了。

房子已经平静下来，但门口还是很嘈杂，似乎来了很多人，而且在大吵大闹。

露露神色木然地开了门，门口挤了无数的男人。

露露看着他们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，因为他们太狼狈。每个人都戴着礼帽，大多数穿着西装，有的甚至还穿着燕尾服，打着领结，手里有花的也不在少数。

他们紧紧地簇拥，后面的急切地想要站到前面，前面的抓紧一切时间跟露露说话。

“亲爱的女士！”其中一个抢着开口，“我从第一眼就爱上了你，请让我进入你的房间，我们以后共同生活吧！我会给你所有的幸福快乐！”

露露用手按着额头，没有说话。这几天跟她说这样的话的男人简直太多了，让她感到厌烦。回想第一天搬到房子来后，第一个跟她求爱的男人，露露当时觉得快要窒息，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求爱。

而如今，她已经麻木。她经受的骗局已经太多——什么风水好？自己只是暂时坐镇看守空房的老妈子，每天用这样一帮不知哪里来的饥渴男人充当诱饵，把自己留在这里，只能经受精神上的慰藉。

“美丽的女神！”不等先一个说完，另外一个人高昂着头，朗诵一般高叫，“我臣服在你的脚下，深深地崇拜着你！我愿意用我高贵的血统保证，我会永远爱你！”

露露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，她觉得不能再忍受了。

用手指指这帮神色惊恐、披头散发、表情扭曲、衣着散乱、挤成一团的男人，露露笑了。“你们啊，弄清楚状况。你们觉得那个大棍子保安放你们进来安了好心？他只是喜欢在小区长街里走来走去的散步而已，当他走得高兴，就把你们放进来寻开心。你们谁能靠近我？”

人群小小地骚动了一下。一个胆大的走上前来，想要拥抱露露，可是在他们中间，似乎有一道墙隔开，怎么也无法逾越。

在这一惊人的发现后，人群开始大规模骚动，无数的人开始哭嚎并骂娘，把鲜花摔在地上，用脚踩得稀烂。他们经受不起受骗的打击，也经受不起自己的对爱情的憧憬换来的只是毫无意义的隔墙遥望。

一番毫无意义的骚动正在进行时，看不见的墙开始慢慢向后撤，人群里突然爆发出恐惧绝望的声音，接着就是无数人的哀叫，他们被墙生生地挤走，推出小区，看不见了。

露露仍旧木然地看着。这已经是搬入一周来的第九批求婚者了，每次都是如此下场。“我就这样看着房子，守到老吧。当我的尸体也变成垃圾从小区被扔出去的时候，就轮到下一个租房者倒霉了。”

露露回转身，刚要回房间，脚边响起微弱的声音，“小姐，别走···”。

露露吃了一惊，回头看看。一个小个子的男人坐在门脚边，满头大汗，看上去很疲惫。

“你·······？”露露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“是啊，我怎么会在这里？”男人笑了，露露发现他笑得很灿烂。“大家都在哭，我在凿墙，因为我发现我面前的一小块不太结实。大家刚才太乱，没有注意到我。不过，这也算我的运气，不是吗？”

露露也笑了，一个凿墙的可爱男人，用那样热切而温柔的目光盯着她，让她长久孤独着的心开始跃动。

男人吃力地站了起来，显然在拥挤的人群里把墙凿开是件费力的事情。他走到露露面前，问道：“你还有别的选择吗？”

“······看起来，没有。”

“那么就是我了。”男人盯着露露的眼睛，“你很漂亮，很美。但是孤独的太久。我这样意外的闯入，你不会感到害怕吧？”

“······不会。”

“因为我来是个意外，所以我们幸福的日子不会长久，那些人肯定会努力破坏，而我们没有半点办法抵抗，你会后悔吗？”

露露看着男人深邃的目光，突然不顾一切似的扑到他怀里，紧紧地拥抱，手指抓住男人的衣服，大喊道“不后悔！永远不后悔！”

大粉红房子里，长时间盈溢着激情。

露露终于能自由地跟人说话，翻滚、呻吟、喘息、大喊、喃喃自语，自由得像房东女主人一样。男人也对她极尽温柔，露露感受到无比的幸福快乐。

他们每天粘在一起，不愿意分开。男人说的危机，几天过去了，也没有到来。露露甚至觉得，他们会永远幸福下去。

男人笑了：“这不是你的房子。你的幸福不等于房东的幸福。房东不会理会你是否幸福，她只会关心你是否有用。有你们看着这所房子，房东放心她青春的宝藏还在。当一天你们不再租房，房东就没有了青春宝藏的来源。我们现在在一起，就是对她幸福的破坏。我们被赶出去是一定的了。”

露露抱紧男人，“只要有你在，只要跟你在一起，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
男人轻轻抚着露露的头发，“我也不怕。我们曾经拥有过自己的幸福就好，不用理会房东。她为了自己的生活设下那么多的求婚骗局，无论求婚者还是被求婚者，都是被她欺骗的可怜人。我们在一起，就是对她这样坏的心机的最大讽刺。”

他们就这样抱着，一直没有分开。

不知过了多少时候，房子突然开始震动，翻腾。露露和男人紧紧拥抱，闭上眼睛。

“你害怕吗？”

“怕，但是有你抱着，我很开心。”

“我不会松手，我会一直抱着你的。”

“嗯······”

“你还留恋这里吗？”

“这是给我幸福的地方。不过现在幸福就在我的怀抱里，无论到哪里，我都是幸福的。粉红的房子里，我独自一生，该多么恐怖。我不留恋，我不要给房东一直当守护宝藏的棋子，我要自己的幸福！”

对话像进行在暴风雨中，说话的人像两个坚强的水手。

于是一个巨大的白色钢铁家伙探头进屋，把相拥的两人从床上抓下来，把他们扯出房间，扯上长长的小区马路，扯出小区大门。

露露看见白色的光，很刺眼。她又看了一眼抱着她的男人，幸福地笑了。

洁白的世界，似乎只有他们二人。

医生说：“胎苗取出来了。虽然用了避孕套，但还是意外怀孕了，可能有破裂。不过女士，你不能再这样一直堕胎了，你的子宫壁已经过薄，再这样下去，以后想生孩子就非常困难了。”

躺在床上的女房东长久没有说话，过了好一会，轻轻地说道：“大夫，我也不想这样，谁叫我一直不幸福。”